第3章 鼠嫁·义庄

城西老义庄，鹤城人都叫它“鬼屋”。

其实它早就不是义庄了。解放后尸体统一火化，这儿就荒废下来，成了流浪汉和野猫的窝。后来政府说要拆，但每次动工前都出怪事——要么工人摔断腿，要么机器莫名其妙熄火。折腾几回，没人敢碰了，就一直荒着。

我站在义庄后门的小巷里，抬头看。

围墙很高，青砖斑驳，爬满了枯藤。后门是两扇对开的木门，黑漆掉得差不多了，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。门上有把铜锁，锈迹斑斑。

黄雀给的钥匙正好插进去。

“咔哒”一声，锁开了。

我推门。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，在静夜里传出去老远。门后是个小院，荒草齐膝，中间一条石子路，已经被草淹得差不多了。

院子尽头是正屋，黑魆魆的，没点灯。

但空气里有股味道——香火味，混着淡淡的腥气。

我屏住呼吸，贴着墙根往里走。草叶刮过裤腿，沙沙响。快到正屋时，听见里头传来声音。

女人的声音，很低，像是在念咒。

“……以血为媒，以魂为聘，今日合卺，永结同心……”

我凑到窗边，从破了的窗纸往里看。

屋里点着两根白蜡烛，烛光摇摇曳曳，照出个临时搭起的法坛。坛上铺着块黑布，布上摆着几样东西：一碗清水，一碗米，一碗血，还有一本摊开的册子。

册子封皮是暗红色的，像是用人皮鞣的。

阴聘书。

坛前跪着个人，黑裙子，黑长发，背对着我。应该就是黑娘子。

她面前还跪着个小姑娘。

十四五岁的样子，穿一身红嫁衣，头上盖着红盖头，身子僵直，一动不动。

灰七的闺女。

我看不清她的脸，但能看见她的手——攥得紧紧的，指甲掐进掌心，渗出血来。她在挣扎，只是身体被控住了，动不了。

黑娘子举起一根针，在烛火上烤了烤，然后抓起小姑娘的手，对准中指指尖，扎了下去。

一滴血珠冒出来。

黑娘子用针尖蘸了血，点在阴聘书上。书页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光，上面的字迹像是活了过来，扭动着，爬行着。

“礼成。”黑娘子说，“从今往后，你就是黄家的人了。”

小姑娘浑身一颤，盖头底下传出压抑的呜咽。

黑娘子站起身，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囊，倒出个东西——一枚铜戒指，很旧，戒面上刻着个“黄”字。

合卺信物。

她抓起小姑娘的手，要把戒指套上去。

就是现在。

我一脚踹开门，冲了进去。

黑娘子反应极快，手一扬，那碗血朝我泼过来。我侧身躲开，血泼在门板上，滋滋作响，冒起白烟——不是普通的血，掺了尸毒。

“哪来的野狗，敢坏我好事？”黑娘子转身，我终于看清她的脸。

三十多岁，五官普通，但眼睛很冷，像两口深井，看不见底。她嘴角有颗痣，很小，红得发黑。

“归尘当铺，陆归尘。”我盯着她，“放了那姑娘。”

“归尘当铺？”黑娘子笑了，“我当是谁，原来是陆家的小崽子。你爷爷没教过你，别管闲事吗？”

“这不是闲事。”我指了指灰七闺女，“她爹把布老虎押我那儿了，这桩生意我接了。”

“生意？”黑娘子嗤笑，“你知道她嫁的是谁吗？黄家三爷黄金海！攀上这门亲，是她灰家八辈子修来的福分！”

“用活人魂魄换的福分？”

“那是她的命。”黑娘子冷冷道，“命贱，就该认。”

我不想跟她废话，抽出桃木剑，朝法坛劈过去。目标是那本阴聘书。

黑娘子身形一闪，挡在坛前，手里多了把匕首——刀身漆黑，刃口泛着绿光，喂过毒。

“找死！”

她扑上来，匕首直刺我咽喉。我举剑格挡，木剑与匕首相撞，竟然发出金属交击的锐响。一股阴寒顺着剑身传过来，冻得我手臂发麻。

这女人道行不浅。

我退后半步，左手捏诀，甩出一张黄符。符纸在空中燃起，化作一团火球，砸向黑娘子。她挥袖一卷，火球竟然被她收入袖中，消失不见。

“雕虫小技。”她冷笑，“陆家就这点本事？”

我没接话，心里盘算着怎么靠近法坛。阴聘书就在那儿，只要拿到手，用血烧掉，婚约就破了。

但黑娘子守得严实。

正僵持，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叫。

是灰七闺女。

她不知什么时候掀了盖头，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，眼睛瞪得老大，死死盯着法坛上的那碗米。

米碗里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
我瞥了一眼，头皮顿时发麻。

——是老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