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鼠嫁·灰七典当
父亲在医院醒来的第二十一天。
我坐在当铺柜台后面,手里攥着祖父留下的那本因果簿。纸页已经泛黄,边缘卷起,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——有些墨迹新鲜,有些早已褪成淡褐。
每一笔,都是一桩债。
父亲醒了,但话没说几句。他只告诉我三件事:第一,母亲还活着,魂魄被藏在某个地方,只有我能找到;第二,祖父临终前让他转告我,“别信仙家”;第三,我们陆家欠的债,远不止因果簿上这些。
“债没还清。”祖父咽气前最后四个字。
我合上账本,抬眼看向门外。
鹤城的秋天来得早,梧桐叶子开始泛黄,风一吹就簌簌地落。下午三点,阳光斜斜地照进当铺,在青砖地上投出一块亮斑。
然后那亮斑暗了一下。
有人站在门外。
不是走进来,是站在那里——矮小,佝偻,穿一件灰扑扑的棉袄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褶子深得像刀刻。他站在门槛外头,没进来,一双小眼睛从门框边探进来,瞅着我。
我没动。
他也没动。
我们就这样对视了大概半分钟。
最后是他先开口,声音又尖又细,像老鼠咬木头:“掌柜的……收东西不?”
“收。”我说,“进来吧。”
他这才迈过门槛。个子不到一米五,走路时肩膀一耸一耸的,确实像只老鼠。他怀里抱着个布包,裹得严严实实,抱得很紧。
“典当什么?”我问。
他没立刻答,先把布包放在柜台上,一层层揭开。里头是个布老虎——巴掌大,黄底黑纹,针脚粗糙,眼睛是两颗黑纽扣缝的。旧了,脏了,一只耳朵还掉了线。
“这个。”他说。
我拿起布老虎看了看:“小孩的玩具?”
“我闺女的。”他说,“她……不要了。”
“你想当多少钱?”
“不要钱。”他摇头,“我想当个明白。”
我抬起眼。
他搓着手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:“我闺女……不对劲。半个月前还好好的,突然就变了个人。说话、走路、吃饭的样子全变了。连她最爱吃的炒瓜子都不碰了。”
“病了?”
“不是病。”他凑近些,压低声音,“是魂儿换了。”
我放下布老虎:“你是灰家的?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点头:“灰七。排行老七。”
灰家仙。老鼠成精。
“你闺女也是?”
“半仙。”灰七说,“她娘是人,生她的时候难产走了。她随我,有点道行,但不算正经仙家。”
“你说她魂儿换了,什么意思?”
灰七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囊,倒出一撮灰白色的毛:“这是她枕头底下找到的。不是她的毛,是……别的老鼠的。”
我接过那撮毛,指尖刚触到,心里就咯噔一下。
阴冷,粘腻,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气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灰七又掏出张纸,皱巴巴的,上头用朱砂画了个奇怪的符号——圆圈套着三角,三角里有个歪歪扭扭的“嫁”字。
“这符号哪儿来的?”
“贴在她房门背后的。”灰七说,“我偷偷撕下来的。掌柜的,您见识广,帮我瞧瞧……这是不是‘鼠嫁’?”
鼠嫁。
我听祖父提过这个词。灰家嫁女,不是喜事,是灾——把自家的女儿“嫁”给别家的死魂,换一场交易。嫁出去的女儿,魂就没了,身子被别的魂占着。
“你怀疑有人对你闺女下了鼠嫁咒?”我问。
灰七眼圈红了:“我就这一个闺女。掌柜的,您帮帮我。我拿这布老虎当押,您帮我查清楚,是谁要娶我闺女,为什么娶。”